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梨花洒落而满地金黄——悼念杨匡汉先生

作者: 杨彩云 编辑: Nice 来源: 世纪视觉传媒 发布日期: 2026.07.14
信息摘要:
那是一个星期六,凌晨四五点钟,我醒了,再也睡不着。那天要去公司加班,但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。到了晚上八点,眼皮反常地跳着,窗外有风穿过树梢,像…


    先生走了。2026年7月11日晚上。


    那是一个星期六,凌晨四五点钟,我醒了,再也睡不着。那天要去公司加班,但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。到了晚上八点,眼皮反常地跳着,窗外有风穿过树梢,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合上了。


    惊悉先生离去的噩耗,我简直不敢相信。


    前段时间我们还约好要见面,还约好请先生到我家来坐坐,还约好请他出席我的新书发布会,还约好……怎么这么突然就走了?


    我不禁看着桌上那叠批满朱痕的手稿——那是先生为我圈点过的诗稿,圈圈点点密密麻麻,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一字一句,未曾放过。这些朱痕还在,写这些朱痕的人,却已经不在了。我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,止也止不住。


    那天见到先生,是在他的书斋里。八十多岁的老人,精神矍铄,说话时眼睛里有光。他答应为我的诗集写序,我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。后来他告诉我,为写这篇序,他通读了全部诗稿,反复斟酌,几易其稿。序言的名字叫《心籁》——他说:“诗是心的声音,你的诗,总体感觉不错,我从里面听到了真,字数失控,已经超过2000字”。而我从他的序言里,看到的又何尝不是真、善、美?这篇《心籁》的手稿,从先生郑重地交到我手上起,已成为我最珍贵的收藏。

    先生一生治学,著作等身。他是诗学理论家,是当代文学研究的大家,是华文文学领域的拓荒者。但他对我的意义,远不止这些。他是一位真正读到过我的心的老师。


    大年初一那天早晨,我收到他发来的祝福,是一首“七绝”:


火树银花照千寻,

斫取韶光拨瑤琴。

桃符换得青莪卷,

马鸣昊宇登高林。


    这首诗写得极有功力,典雅而深邃。四句之中,处处见用典之功:“火树银花”暗合“东风夜放花千树”的元宵灯火,“青莪”取意《诗经·小雅》中“菁菁者莪”的育才之典,“斫取韶光”化用古人惜时磨砺之意——每一处用典都自然妥帖,不见斧凿痕迹。先生以八旬之龄,信手拈来,举重若轻,正是他一生学养的从容流露。


    八十多岁的人,用这样的方式给学生拜年。我读了一遍,又读一遍。


    每读一遍,都能感到那祝福的分量——那些祝福、期许、肯定和用心,正是春天的温暖、生机、希望与成长。先生用他的方式,把一个春天完整地交到了我的手上。


    几天后,我填了一阕《临江仙》回赠先生:


玉树琼枝相映处,

春风早度书林。

诗成忽报郢中吟。

万寻花照夜,

一点火传心。


记得灯前亲授稿,

朱痕圈点如金。

韶光斫取作瑶琴。

青莪开晓色,

山海入清襟。


    那是我对先生最深情的回应,也是我对师恩最郑重的铭记。先生收到后,回了我八个表情:两个合十,两个抱拳,两个庆祝,两朵玫瑰。没有多余的话,但我知道——他都收下了,他也都懂了。


    在那一刻,我并不觉得那是遥远的前辈,更像是一个隔着手机屏幕默默点头的亲人。他欣慰于我懂了,我也欣慰于他看见了我懂。

    先生曾建议我在每首诗后写一段“诗心自白”,用第一人称娓娓道来,与读者对话。他说,这样会让诗集更有温度。我照做了,然后发现,那些自白其实是我在向他汇报——每一篇,首先是写给他看的。


    他还为我改过一个字。诗集的初名是《花开笔边》(源自我一首诗词中的最后一句),他说,“笔边”念起来拗口,改为“笔端”如何?这一字之易,让全书的气韵为之一新。先生还嘱咐我,封面设计要重视,要设计得”瑞丽大气“。现在,《花开笔端》正在排版审校中,先生却看不到了。


    可是,那些朱痕还在,那个“端”字还在,那篇《心籁》还在。他把太多东西留在了这些纸页之间,让我每一次翻开,都觉得他还坐在对面,戴着老花镜,一笔一笔地圈点,一字一字地斟酌。


    真没想到,老师为我的诗集写的序《心籁》、大年初一为我写的那首七绝,竟成了他生命中的绝笔。他一生写下了那么多文字,最后一笔,落在我身上。这让我如何承受,又如何不承受。


    最好的悼念,不是哭泣,而是把恩师期许的路,继续走下去。先生教会我的,从来不只是如何写诗,而是如何以一颗真诚的心对待文字,对待世界,对待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。

《花开笔端》封面


    他在《心籁》的结尾写道:


    “一树花开,一种人生。杨彩云在《花开笔端》中,写的是字,静的是心,养的是神,悦的是魂。诗词因为她生命在语言中开出的多彩的花朵,成为求真、尚善、寻美的心声。前路还长,祝愿她继续素心笃行,博采心象,创作更上层楼的新章,梨花洒落而满地金黄。”


    先生在一次与我的谈话中特别提到了这篇序的最后这段话,还说“梨花洒落而满地金黄”这句话有很深的寓意,希望我能慢慢品味。


    此刻,我终于开始懂了——


    先生走了——那是“梨花洒落”

    朱痕还在——那是“满地金黄”

    先生写下了诗文(《心籁》、赠诗)——那是“梨花洒落”

    那些文字留在了我的生命里——那是“满地金黄”

    他交付了一个春天——那是“梨花洒落”

    我正在把它继续生长出来——那是“满地金黄”


    梨花洒落,是先生的生命如春天的花瓣,轻盈地、从容地,从枝头落下了。


    满地金黄,是他留下的全部。那些朱痕,那个“端”字,那篇《心籁》,那首七绝,那八个表情,还有他为我点的那一盏灯——它们散落在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,铺成了一条金色的路。


    他说前路还长。前路确实还长。而他洒落的梨花,已经在我脚下铺成了路。我要用余生慢慢走完,走向那满地金黄。


    灯还亮着。


    是先生点的那一盏。



——以上是正文。



附:

《临江仙·悼恩师》


火树银花犹在眼,瑶琴声断重泉。

青莪一卷是遗笺。

墨痕深似昨,灯影瘦如年。


从此程门无立雪,空余残月荒烟。

每从遗训问前缘。

千山皆鹤影,万壑有清弦。



杨彩云写于2026年7月13日



杨匡汉简介:

    杨匡汉(1940.2—2026.7),中国当代文学研究著名学者、诗学理论家,在中国当代诗歌批评与理论建构领域具有重要影响力。


    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,博士生导师,世界华文文学研究中心主任,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教授。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,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副会长。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。


    曾获国家级社科基金优秀成果奖、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学术贡献奖等,其著作被广泛引用于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。


    代表著作:《中国新诗学》、《诗学心裁》、《中华文学母题与海外华文文学》、《中国当代文学路径辩证》、《古典的回响》、《诗美的奥秘》、《缪斯的空间》、《创作构思》、《诗美的积淀与择》、《渔阳三叠》等,并主编《扬子江与阿里山的对话》、《中国现代诗论》、《共和国文学50 年》、《中国文化中的台湾文学》、《20 世纪中国文学经验》、《中国当代文学》等各种著述50余种。


作者与杨匡汉合影

作者与杨匡汉先生的合影



作者简介:

    杨彩云 企业家 艺术家 诗人

    中华诗词学会会员,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

    她在企业家、艺术家等多重身份之间游刃有余,却始终未丢下那支写尽岁月与闲情的笔。她的诗歌入选“中国年度优秀诗歌2025年卷”,即将在2026年下半年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她的诗文集《花开笔端》(该书序言作者为杨匡汉先生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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